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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開創(chuàng)登山科考模式的首次嘗試，正如所期待的那樣，在貢嘎山獲得雙重疊加的成功，合作各方為此大受鼓舞，當即醞釀下一步聯(lián)合行動，視線齊刷刷瞄向珠穆朗瑪，志在世界第一高峰，爭得一個從北坡登頂?shù)摹笆澜绲谝弧薄?/p>

　　原計劃于1959年在珠峰之巔插上五星紅旗，作為向新中國成立十周年獻上的一份豪禮，所以科考先行，提前一年到位，包括為大部隊探路打前站?？墒怯捎?959年初的西藏突逢歷史轉(zhuǎn)折，平息叛亂和民主改革相繼進行，導致突擊登頂時間延后一年；原計劃中尚有與蘇聯(lián)合作之舉，不意這期間國與國之間關(guān)系不好了，結(jié)果可想而知，蘇聯(lián)人不來了。但是對方提供的部分物資裝備已提前發(fā)運，例如步話機，就是“二戰(zhàn)”時從德國侵略者那里繳獲的戰(zhàn)利品，這在當時的中國，還算是比較先進的設備呢！

　　遵照賀老總部署，科考先行，時在1958年下半年。王富葆是首批就位的科考隊員中的一個，那時多年輕??！上一年才從南京大學地理系畢業(yè)，留校任教剛一年，被選中來珠峰，別提多開心。接受的第一個任務在專業(yè)之外：聯(lián)絡修路事宜。那時從定日縣老縣城到珠峰腳下的絨布寺不通公路，王富葆和王明義二人負責運送兩箱銀圓，找到定日宗本（縣長），委托代為組織民工配合部隊開辟道路。剛剛從貢嘎山榮歸的崔之久，整裝再出發(fā)，1958年底到達拉薩。與其他專家不一樣，起初他參加的不是科考隊，是與登山隊員為伍，整整一個冬季，他在藏北念青唐古拉爬山，為適應極高山進行體能的強化訓練，即使不做沖頂?shù)牡巧浇海仓竿茉诟咛幉杉瘶悠贰?/p>

　　參加本輪珠峰行動的總共214人，其中科考隊46人，分地質(zhì)、地貌、測量、氣象、水文、動物和植物7個組。隊員來自中科院相關(guān)研究所、地質(zhì)部、水電部、林業(yè)部、國家氣象局、國家測繪總局，以及北京大學、南京大學、蘭州大學、中山大學等單位，其中北京地質(zhì)學院派員最多：王富洲等8名師生參加登山隊，劉肇昌等3名教師參加科考隊。最終王富洲成為首次從北坡登頂成功的三勇士之一。

　　考察范圍以珠峰為中心，從海拔均為2500米的珠峰東側(cè)朋曲河谷、珠峰西側(cè)絨轄河谷，到珠峰北坡海拔6500米，總面積約7000平方公里。成果體現(xiàn)在《珠穆朗瑪峰地區(qū)科學考察報告》專著，首次比較全面成系統(tǒng)地報告了珠峰地區(qū)的多學科信息：地質(zhì)組以路線調(diào)查為主，考察地層分布、時代及順序、構(gòu)造特征、變質(zhì)作用等等；地貌組以現(xiàn)代冰川考察為重點，在中絨布冰川和東絨布冰川進行了長時間觀測；水文組在絨布河沿線建立流量站和臨時觀測哨，進行水文觀察；植物組的植被調(diào)查沿用路線考察方式，概述了植被垂直帶主要特征、森林帶類型、苔蘚植物及各類土壤一般性狀等，編制而成1：5萬植被分布草圖，為后來在地形圖上填制森林分布簡圖提供了基本信息；動物組收獲頗豐，共采獲獸類標本22種，隸屬6目13科；鳥類標本81種，隸屬9目、26個科或亞科，其中兩種鳥和一種獸為我國新紀錄，另有兩個獸類新亞種。……

　　資料性文字還可以羅列一些，但數(shù)據(jù)可以更新，認知可以深化，在這一切之上，總有一些什么永不過時，所以我才愿意一訪再訪親歷者，尤其喜歡聽講那些在學術(shù)報告甚至通訊報道中不會出現(xiàn)的情節(jié)。距此次珠峰科考40年后，我去南京大學拜訪王富葆教授。年逾花甲，仍在青藏研究中孜孜以求，從五六十年代之交的珠峰科考，到90年代“攀登”項目，從一個人，到帶一群學生，結(jié)下終生緣分，而最早的珠峰則猶如初戀，歷經(jīng)歲月磨礪，記憶猶新。閑話家常式的訪談中，我得知了許多細節(jié)，比方說肩挑銀圓的形象，步話機的來歷；比方說在那冰雪巖石的高寒之地，踽踽獨行的雪豹進入視野不足為奇，居然見有彩蝶翩飛，實在令人驚奇。結(jié)果是，他設法捉到一只，送交動物所鑒定，一個新種就此發(fā)現(xiàn)。還有日常生活，那時沒有高壓鍋，尋常鍋灶蒸出的米飯是夾生的，但也有例外，糯米反而熟得好些。再有就是近在身邊的死亡經(jīng)驗：珠峰科考中犧牲了兩名隊員，北京大學從事大氣物理的邵之慶，最后時刻是躺在王富葆的懷抱里的。另一位更年輕，汪磯，蘭大尚未畢業(yè)，堅持到6800米，實在不行了，下撤到6400米，依然沒能挺過來……

　　說到犧牲，通常的說法是，一部珠峰登山史，犧牲人數(shù)約占總?cè)藬?shù)的1/10。不過可能是從前的說法，現(xiàn)在畢竟條件好多了，有經(jīng)驗了，減員率似應降低了。登頂珠峰，最早從北坡嘗試。北坡起點高，距離峰頂近，令人想當然認為路線便捷，試過了才知道南坡其實更容易一些。從1921年到1938年，英國登山隊選擇中國境內(nèi)的東北山脊為路線，組織過7次攀登，均告失敗。最早付出代價的英國著名登山探險家喬治·馬洛里，是在1924年第二次嘗試從北坡登頂時，與同伴安德魯·歐文失蹤于“第二臺階”的。由于遺體未能找到，是否登頂成功不得而知，涉及珠峰登山史中誰是第一，“馬—歐之謎”遂成20世紀歐洲懸念。馬洛里，就是說過名言“因為它（山）在那里”的人。

　　崔之久最終沒能與登山隊同行，“下放”歸隊，跟王富葆同在地貌組，活動在珠峰北坡，主研冰川，測量繪圖，在冰川末端設標志，觀察它的前進后退。兩具登山者遺體就是在冰塔林中發(fā)現(xiàn)的。時間在1959年3月30日，地點在東絨布冰川的冰塔林左側(cè)，海拔6300～6400米的地方。周身以帳篷包裹，毛衣碎了，面容及黃頭發(fā)一看就是西方人特征，想必曾為冰雪掩埋，冰川退縮方才暴露。此情此景，引發(fā)物傷其類的感情，他們用石塊重新將之掩埋。20年后當國門開放，王教授有機會見到外國同行，提及此事，對方一聽很激動，急切打聽細節(jié)，是不是馬洛里或者歐文，還是1936年失蹤的兩名英國登山者？你們怎么不帶回一些遺物哪怕是頭發(fā)呢？

　　聞聽此言，王富葆也很遺憾，哪里想得到至少應當記方位、留標識，現(xiàn)在這類常識誰都懂得，而當年則無從知曉。

　　——1999年，一支美國登山隊在珠峰海拔8170米處找到馬洛里遺體，因為沒能找到歐文和照相機，是否為珠峰第一人依然成謎。

　　王富葆先生講述中最精彩片段，是有關(guān)1960年突擊登頂時刻。在這個極其關(guān)鍵的節(jié)點，整個營地全體人員既緊張又興奮，不僅氣象組全力配合，科考隊同樣暫停業(yè)務，全力以赴。

　　王教授說他一連幾天堅守在7007米高度的北坳，負責登頂人員與大本營之間的聯(lián)絡，登頂成功的信號彈，就是他在第一時間發(fā)出的。

　　登山隊發(fā)起總攻那兩天，從北京到拉薩，都在緊張等待——北京的周恩來總理守在電話機旁徹夜不眠，拉薩的譚冠三將軍守在電話機旁徹夜不眠，珠峰大本營幾十雙眼睛盯住珠峰山腰的北坳，同樣徹夜不眠。北坳只有一個人，王富葆，唯有在此位置能夠直接觀察到登頂成功與否。

　　4位登頂隊員到達海拔8600米高度，攀登珠峰天險第二臺階，曾被西方人視為不可逾越的一座峭壁，當年馬洛里最有可能在此滑墜的地方?，F(xiàn)在有一個人做了人梯——劉連滿，拼盡氣力用肩膀托舉起戰(zhàn)友，自己卻站不起來了。

　　熹微中，看得見高與天齊的三個剪影，三位英雄終于成功登上峰巔！這一刻是1960年5月25日凌晨4時。王富葆激動萬分，打開步話機，向大本營報告。但對方只聽到一聲呼叫，沒了動靜。這位聯(lián)絡員著急，又拍又打，無奈不靈，這才想起連發(fā)三顆紅色信號彈——

　　事先約定，上去了用紅色，沒上去用藍色；上去幾人發(fā)幾顆。

　　有人摸黑上了北坳，大本營送來步話機并核實情況，但剛送上來的步話機依然無聲——

　　事后查找原因：凌晨時分天氣嚴寒，哈出的熱氣瞬間凝結(jié)成冰，導致短路。

　　三位登頂英雄是王富洲、貢布和屈銀華，他們在共和國登山史上寫下了光彩一筆。未能登頂?shù)膭⑦B滿也是英雄，做了人梯滯留第二臺階，氧氣瓶里所余不多，但他只想留給凱旋者，沒吸一口氧，居然堅持到生還，真是奇跡。幕后的英雄也是，一連在北坳待了幾天的王富葆，被攙進帳篷，面對燒好的飯，已經(jīng)既伸不出手，也張不開口，連話都講不出來了。

　　正如眾望所歸，中國登山隊1960年攀上地球之巔，開創(chuàng)了珠峰登山史上北坡登頂?shù)牡谝淮危S隊記者郭超人以極快速度發(fā)表長篇通訊《紅旗插上珠穆朗瑪峰》，為舉國歡騰推波助瀾。這一壯舉本應名垂世界登山史冊，遺憾的是，只因缺少一個“立此存照”步驟，國際登山界未予承認。聽說是膠片用光了，以致在峰頂既未拍電影也未留下照片。關(guān)于這一點，再歸咎于別人心存偏見就不客觀了。不限于登山界，僅有勇氣和熱情是不夠的，還要學會與國際慣例接軌，遵守既定規(guī)則。所以，1975年登山科考測繪中，再度從北坡登頂成功，調(diào)動了一應科技手段，9位中國登山英雄在峰巔豎起覘標，高舉國旗，留下了永恒形象，這一次再無爭議。

　　說到珠峰四次大規(guī)模綜合考察，一般會講三次與登山相聯(lián)系，而把1966—1968年那次單列，實際情況則是，仍因登山而起的重新布局。1960年登頂成功而未獲國際認可，國人心中大不服，既然已經(jīng)“征服”過，再上一回也無妨！國家體委信心十足，中科院樂意配合，有望順利進行。這中間隔了一個兩家合作進行的1964希夏邦馬登山科考，待到再度聯(lián)手珠峰行動，議定于1967年5月正式登頂。劉東生、施雅風擔任正副隊長的本次珠峰科考，組織近百人團隊，整合數(shù)十學科，劃分為5個大專題組，各組劃分若干小組：地質(zhì)、古生物為第一組，常承法、文世宣擔任正副組長，文先生同時兼任地層古生物小組組長；第二專題組是地理組，組長張榮祖，包括生物和土壤；第三專題組是謝自楚任組長的冰川組；第四專題組人員由國家測繪部門派出，第五專題組為高山生理專業(yè)?？傊嚾葺^前更強，鄭度、曹文宣、常承法、高登義等等后來的多位院士和青藏研究骨干，都是隊員；考察范圍更廣，北坡南坡，總共5萬平方公里。

　　照例是科考先行，提前一年上山，孰料國內(nèi)形勢風云突變，“十年動亂”開始，多少計劃“泡湯”！其結(jié)果是，先行一步的科考險些中途夭折，前文所講冰川學家謝自楚“兩上珠峰”的故事即例證，后續(xù)的登山呢，根本就是“胎死腹中”了。

　　這些背景內(nèi)幕，是許多年后由地層古生物學家文世宣先生透露的。文先生與青藏高原結(jié)緣今生，即得益于此次組隊被選中，同事中還有王義剛和章炳高，都是海洋古生物分類專家。

　　南京分院一同前往的還有兩位土壤學家。此一去山重水復，但出發(fā)時何其瀟灑！1966年春節(jié)剛過，31歲的文世宣告別嬌妻幼子，說今年就不回家啦，明年回，再見！到達目的地，無限喜悅，“珠穆朗瑪，我們來啦！”話音剛落地，化石迎面來，地層古生物組喜獲“開門紅”：野外考察第一天，就在聶拉木縣境中尼公路旁的山坡，好幾個大時代地層仿佛正在列隊迎候——奧陶紀、志留紀、泥盆紀……此前中外人士在珠峰地區(qū)根據(jù)零星發(fā)現(xiàn)，對地層年代有過判斷，這一次以可靠證據(jù)，一下子把年代上推了一兩億年！不必拿回實驗室分析確認，是直觀可見的化石當場給出的答案，所以大家歡呼雀躍，“可以說是歡聲震動了山谷”，文先生形容說。當晚就向隊里報喜，上?？平屉娪爸破瑥S的專家由隊長劉東生親自作陪，現(xiàn)場拍攝，紀錄片《無限風光在險峰》后來全國公映。

　　開門紅，大豐收，令兄弟學科羨慕極了。隊友孔昭宸是唯一的古植物學家，一連多日無發(fā)現(xiàn)，不由得著急。幸有登山隊先撿到一小塊帶有植物印痕的炭質(zhì)粉砂頁巖，令他激動不已，連忙趕往海拔4600米坡地，尋找原始地層，終于在一個名叫沃魯隆的小山包上，采集到化石二十幾塊。后來送請徐仁先生鑒定，這組兩億多年前的植物化石，大多屬于種子蕨類的習見舌羊齒，可與印度晚二疊世早期地層中的植物化石進行比對，從而確認它們同屬岡瓦納大陸沉積，進而提出定日縣一帶原為岡瓦納大陸的一部分。

　　古脊椎動物所的專家不用尋找，邱占祥帶隊，直奔兩年前希峰科考中發(fā)現(xiàn)并試掘過的魚龍化石埋藏地，在定日蘇熱山進行精細發(fā)掘，整整裝載了40箱！

　　說是不回家，1966年還是提前回南京，動亂中挨過一年，滿心巴望再上珠峰。1967年行程甚晚，8月底才動身，這一次臨別時沒說今年不回家，但是年底結(jié)束考察直奔北京做總結(jié)，真就當年未歸。在京期間發(fā)生了一件不尋常的事情，新華社記者來訪，讓這些在運動中顛沛已久、斯文正在“掃地”的科學家們受寵若驚的是，記者還說，稿件將送聶榮臻元帥親自審查，“要像報道原子彈爆炸那樣的規(guī)格報道你們！”

　　后來的報道宣傳果然轟動，拿文老的話形容，謂之“登峰造極”。先是1968年1月17日晚，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半小時的“新聞聯(lián)播”中，有關(guān)珠峰科考的新聞占去一半時間；第二天早上重播，繼之以長篇報道《無限風光在險峰》。同一天，全國各大報都根據(jù)新華社通稿予以轉(zhuǎn)發(fā)，可謂連篇累牘：占據(jù)《人民日報》頭版頭條，加編者按“人類科技史上空前偉大的壯舉”，第三版長篇通訊占了整版，第六版，考察圖片專版。雖然依當時慣例，報道中不體現(xiàn)個人，皆以“革命的科技工作者”代之，但是作為英雄群體中的一員，大家仍是倍受鼓舞。稍有遺憾的是，這份報紙文先生卻沒能買到，等他聽完廣播趕到報攤，早被一搶而光，可見那年頭科學信息多么稀罕。后來文先生借出本所訂閱的報紙，認認真真手抄了全文，珍藏至今。

　　1968年，還有一批人三上珠峰，做補充考察。外業(yè)三年，擱置三年，1972年由施雅風先生召集專家，總結(jié)撰寫“珠穆朗瑪峰地區(qū)科學考察報告”叢書，1974年起由科學出版社陸續(xù)出版，時任中科院院長郭沫若題寫書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