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多年后的今天,那個夜晚仍被人反復提起——
凌晨2點,睡在折疊床上的科考隊員被風吹醒。睜開眼時,頭頂不是帳篷,而是滿天繁星。
高寒荒原的冷意扎進睡袋,大帳篷已經(jīng)被風“連根拔起”,小帳篷因為有人壓著,才勉強留在原地。
“有人找手電,有人查看儀器和氦氣瓶,有人急著去追被風刮走的帳篷。”時任中國科學院珠峰站站長的馬耀明回憶,“氣象儀器監(jiān)測到,當晚的風超過了11級。”
西藏珠穆朗瑪特殊大氣過程與環(huán)境變化國家野外科學觀測研究站——這座建在世界最高峰北坡的綜合觀測研究站,就是這樣在風里拔節(jié)而起。

這是傍晚時分的珠穆朗瑪峰。新華社記者 周昱龍 攝
前不久去珠峰站那天,記者從拉薩出發(fā),公路在流石灘與山體之間蜿蜒,遠處雪峰如沉默的巨人。海拔不斷攀升,呼吸變得短促,太陽穴隱隱發(fā)緊。
經(jīng)過珠峰108拐時,車一圈圈盤旋向前——從海拔約4500米的山腳到5210米的加烏拉山口,約800米的垂直落差里,擠滿了回頭彎。從埡口俯瞰,那些彎道像在褶皺的山地上勾出的幾何折線。

這是通往珠穆朗瑪峰北坡的珠峰公路,也被稱為“珠峰108拐”。(中國科學院珠峰站供圖)
抵達珠峰站后,記者見到了珠峰站現(xiàn)任站長馬偉強。建站初期,他是馬耀明的博士生。
“那時從日喀則到珠峰站,車況很差,跑起來咣當響,道路又很顛簸,人坐在車里顛得頭碰車頂、左歪右倒,比你們這次過來困難多了!”馬偉強說。
毛澤東的長征詩篇中曾寫下“驚回首,離天三尺三”,極言山勢之高,定格紅軍跨越天險的驚心動魄。
如今,在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瑪峰的北坡,這詩章又有了新的回響。
身處海拔4276米的珠峰站,看著氣象監(jiān)測儀器一路向冰封高處延伸,聽著狂風從氣象觀測塔呼嘯穿過,自會懂得其中的深意:離天三尺三,不只是山高,而是人站在高處,向更高處追問。

這是位于珠峰登山大本營附近海拔5200米處的通量塔。(中國科學院珠峰站供圖)
珠穆朗瑪峰是地球之巔,也是中國人與自然對話的一座精神坐標。
中國人一次次走近珠峰,一次次重新認識珠峰。而越接近珠峰,越能體會自然的嚴苛——探索珠峰,離不開對天氣的判斷。
20世紀90年代,國外科研機構(gòu)已在珠峰南坡建立長期觀測平臺,而我國在珠峰北坡長期缺乏系統(tǒng)性綜合觀測體系。面對這一局面,中國科學家深刻認識到:
珠峰是中國的重要戰(zhàn)略空間,“第三極”的環(huán)境研究必須加強!
老一輩科學家常說:“要站在高原研究高原?!?004年,圍繞在珠峰北坡建設長期觀測研究站,中國科學院青藏高原研究所開始選址。
選址并不容易。大氣觀測需要開闊地形,人員要能夠長期駐守,車輛要進得去,設備要運得上,供電、通信、安全保障也都要一點點解決??蒲腥藛T也曾考慮過把觀測站建得更靠近珠峰,但珠峰大本營海拔5200米,缺氧、寒冷,交通和生活保障條件都不適合長期駐守。
經(jīng)過反復踏勘和論證,最終站址定在西藏定日縣扎西宗鎮(zhèn)一片開闊的河灘地上。
2005年春天,第四次珠穆朗瑪峰地區(qū)科學考察啟動。當時,建站和科考觀測任務同時進行,科考隊員在珠峰腳下搭起帳篷。珠峰站的第一批儀器,也是在那時運進來的。

這是珠峰站科研人員們于2005年搭起的第一頂帳篷。(中國科學院珠峰站供圖)
同年5月下旬,隊員們在絨布河河灘地把選好的地用圍欄圈了起來。最初的珠峰站沒有樓房,更沒有完善的實驗室,只有兩頂帳篷:一頂住人,一頂放儀器和做飯。
“一切都是從那兩頂帳篷開始的。”馬耀明說。
站里的生活簡單到近乎粗糙:睡的是折疊床、保暖靠睡袋。白天,隊員們跑現(xiàn)場、看設備;夜里,還要擔心風會不會把帳篷掀走。
珠峰站早期最重要的觀測設施之一,是一座高達40米的氣象觀測塔。

這是珠峰站初期的帳篷和板房,右側(cè)是40米高的氣象觀測塔。(中國科學院珠峰站供圖)
那時路況和施工條件遠不如現(xiàn)在,吊裝機械不便使用。40米高的觀測鐵塔,全靠科研人員和五六十名村民徒手拉繩、合力豎起。
“大家把塔身一節(jié)一節(jié)地接上去,一邊拉、一邊扶、一邊固定。風大時,塔身會晃,所有人的心也跟著懸起來?!?/p>
“40米的塔,一點點筑起?!瘪R耀明回憶,“當時還是很有成就感的!”

珠峰站學術(shù)站長馬耀明(左二)、觀測主管席振華(左一)和科研人員在檢查設備。周昱龍 攝
20多年過去,塔身仍在,傳感器按周期校準、更換。它記錄過無數(shù)次風速、風向、溫度和濕度的變化,也見證了珠峰站從兩頂帳篷到綜合觀測平臺的變化。
建站初期,通信條件差,許多位于較高海拔的儀器不能實時回傳數(shù)據(jù)。山上的設備像沉默的哨兵,隊員們需要定期上山,下載數(shù)據(jù)、檢查供電、維護傳感器。
在五六千米甚至更高的地方,走幾步就喘,彎腰也費力。搬電池、扛支架、擰螺絲,這些平常再普通不過的動作,到了珠峰北坡,都要付出成倍體力。
在世界屋脊上,馬耀明帶領(lǐng)團隊爬雪山、走戈壁,曾伴著狼和熊的嚎叫聲施放探空氣球,在高寒無人區(qū)架設觀測儀器,也曾在珠峰腹地海拔近7000米的山腰上堅守多日,只為給測繪部門重測珠峰高度提供第一手氣象觀測數(shù)據(jù)。

2014年,珠峰站科研人員們在施放探空氣球。(中國科學院珠峰站供圖)
正是這樣的堅守,讓珠峰站不斷發(fā)展壯大:如今,以海拔4276米的主站為起點,沿著珠峰北坡向上,科研人員在不同海拔布設一系列觀測點,組成了一個垂直地球系統(tǒng)綜合觀測剖面。
在第二次青藏科考中,科考隊在珠峰北坡建成8個梯度自動氣象站,其中海拔8830米的站點成為世界海拔最高自動氣象站;“極目一號”Ⅲ型浮空艇在珠峰站附近升空至海拔9032米,創(chuàng)造大氣科學觀測的世界紀錄。

2022年5月15日,“極目一號”Ⅲ型浮空艇在發(fā)放場地準備升空。新華社記者 孫非 攝
在這一次次向高處延伸的科考任務中,氣象保障都發(fā)揮了重要支撐作用。
2022年“巔峰使命”珠峰科考登頂工作小組沖頂前夕,馬偉強曾接受新華社采訪,他告訴記者:“我們在珠峰大本營建立了多套垂直氣象觀測系統(tǒng),利用測風雷達、微波輻射計等儀器進行觀測,經(jīng)過分析研判,發(fā)現(xiàn)近期珠峰大氣環(huán)流相對穩(wěn)定,適宜科考隊員登頂。”

2022年5月4日,珠峰科考登頂工作小組組長德慶歐珠(左)和隊友在珠峰海拔8830米處架設世界海拔最高自動氣象站。新華社特約記者 索朗多吉 攝
也許就在那一刻,隊員正凝望著通往峰頂?shù)难┢?,等待一個可以出發(fā)的信號。風怎樣吹、云怎樣走,這些變幻莫測的氣象走勢,經(jīng)由珠峰站的儀器捕捉、分析,最終化作一句“適宜登頂”的判斷,給向上攀登的人以底氣。
站在珠峰站院內(nèi),記者抬頭看向那座40米高的氣象觀測塔。那些探頭、支架、設備,在普通人眼里或許并不起眼,卻是科學家理解珠峰的敏銳“觸角”。

這是珠峰站的微波輻射計。新華社記者 周昱龍 攝
這些“觸角”捕捉的,不只是一次沖頂所需的天氣窗口,更是關(guān)乎全球氣候的風云脈動。
青藏高原被稱為“亞洲水塔”,其變化影響著亞洲眾多河流和數(shù)十億人口的水資源安全。珠峰地區(qū)是全球氣候變化最敏感的區(qū)域之一,這里的冰川、積雪、河流和大氣,記錄著地球系統(tǒng)變化的細微痕跡。
因此,珠峰站研究的意義早已超越珠峰本身,還關(guān)系到亞洲水資源未來如何變化、高寒生態(tài)系統(tǒng)如何響應全球變暖、極端災害風險是否正在增加……
這些問題的答案,不只在一座山峰之上,也不只屬于一國一域。建站以來,珠峰站始終秉持“開放辦站、合作共贏”的理念,曾迎接來自日本、德國、荷蘭和尼泊爾等多國科研團隊到訪考察。作為“第三極環(huán)境”國際計劃的重要支撐平臺,珠峰站正成為全球科學家共同認識地球氣候變化的一扇窗口。
離天三尺三,是海拔的高度,也是科學研究不斷向上求索、向外求新的高度,更是精神的高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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